刘中一 · 建盏鉴藏
第 003 期

曜变建盏是怎么被神化的:建盏乱象根源(一)

前两期,我谈到了建盏收藏市场乱象丛生,极大地阻碍了这个市场的健康发展。如果任由这种乱象泛滥,建盏收藏市场将会走向一条不归路。所以,必须要揭露和遏制这些乱象,才能让建盏市场回归正道。而只要我们认清了建盏收藏的文化本质,厘清和杜绝这种乱象是非常容易的。

那么,建盏收藏究竟有哪些乱象,它们具体表现在哪些方面,又会造成什么样的具体危害。新人进来,如何识别这种乱象,才能保护好自己,不至于误入歧途。

从目前情况来看,建盏收藏市场的乱象相当普遍,在文化、市场、制作、鉴藏等几个主要方面,都有极为严重的表现。而根源还是出在文化层面。

前面我们说过,建盏收藏的本质是文化。那一旦在文化这个本质上出现了乱象,整个建盏收藏市场当然就很难健康发展了。而建盏收藏的文化乱象,并不是现在才形成的,而是有着更为复杂的历史原因。这个复杂历史原因的纠结点,也就是当今名声大噪的“曜变”。

曜变是建窑建盏烧制过程中出现的一种特殊窑变,本来属于一种极个别的工艺现象。但由于这种窑变呈现出了七彩光晕,看起来非常炫目离幻。流落到当时瓷器文化根基尚浅的日本后,被上流社会视若珍宝。最后,出口转内销。竟然在中国市场上也被奉为建盏至尊了。这确实是一段非常滑稽的文化乱象。曜变在宋代中国,只不过是建盏中一种不入流的特殊窑变,流落到日本后,竟然成了顶级国宝。这里面的滑稽之处在于,日本由于当时还没有形成自己的瓷器文化,将来自中国的这种奇幻窑变视为珍宝,到也很正常。可中国瓷器文化源远流长、博大精深,尤其到了宋代,瓷器文化步入登峰造极境界。以宋徽宗为代表创立的建盏极简美学意蕴,代表着那个时代的全球最高水平。我们今天将其称之为“无上文化”。曜变在这样一种文化氛围中,根本就没有立足之地,怎么可能登上至尊宝座呢?这就涉及到建盏发展史上一断曲折的历史渊源了。

建盏作为供器,在南宋末期就已经停烧了。南宋人程大昌在《演繁露》卷11中记载:“今御前赐茶,皆不用建盏,用大汤甆……”。《演繁露》的成书时间大约在1170年至1181年,也就是说,最迟在1181年,朝廷已不再用建盏了。可以认为,建盏的地位从这时起已经开始动摇。到了元代,建盏作为民用器也未再兴盛。从韩国发掘的元代新安沉船中1467件黑釉瓷看,能够认定为建窑的只有40件,其他大多数都是东张窑的。可见,即使作为民用瓷,建盏在元代也已经衰落了。建盏的停烧时间目前还不能完全确认,但从窑址考证,至迟明代就已经完全停烧了。简单来说可以这么理解,元明清三朝,由于皇宫内院审美趣味的变化,导致建盏停烧了700多年,这也就意味着,建盏文化在中国就断代了近千年。

从目前存世的3件半曜变盏器型来看,它们的烧制时间应该在北宋晚期到南宋早期。3件完整器流落日本的时间应该比这个时间晚得多。最早记载曜变盏的日本文献是《君台观左右帐记》,成书时间为1511年,明代中期。相传这几个曜变盏、包或其他建窑盏,都是明万历年间天目山几个日本僧人带回去的。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。而这个时期的日本,对中国宋代的瓷器文化可以说是毫无认知,更不知有宋徽宗“盏色贵青黑,玉毫条达者为上”这样的至尊标准。按照日本从中国宋代点茶文化中演绎出来的抹茶文化认知,曜变盏在建窑盏中最为罕见,而且,又最为玄幻。将之奉为建盏至尊就丝毫不奇怪了。

大家再看看这是《君台观左右帐记》对当时建窑茶盏的排序,这个排序,曜变、油滴、兔毫、乌金、茶叶末釉等,与今天我们市场上对建盏品级认知排序基本是一致的。也就是说,《君台观左右帐记》作为唯一记载曜变盏的古代文献,其对茶盏的排序就成为市场上建盏品级的依据标准。而偏偏在这个时期,建盏文化在中国已经中断。日本当时对建盏标准的定位,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可以质疑。曜变盏的所谓至尊地位,就是这么形成的。

直到1935年6月,美国人普拉玛在水吉镇后井村找到宋代建窑遗址。1937年3月,伦敦新闻画报刊载了他的考察照片。建窑建盏才再一次引起国际社会的关注。可这时的中国,正处在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前夕,根本无人关注这一消息。战争结束后,建窑建盏依然没有在中国社会引起重视。反倒是日本、台湾、韩国、香港以及欧美等地的黑釉瓷收藏爱好者,持续不断地涌入建阳水吉镇。绝大多数窑址残存的精美建盏,都在这个时期流落到了海外。而中国内地,直到1979年,才在政府主导下,成立了国家“恢复建窑兔毫釉(建盏)专家组”,建窑建盏才第一次引起了中国社会和市场的关注和重视。而人们这是发现,几乎所有珍稀的、精致的、完美的建盏,都在海外,尤其是在日本。中国境内,已经很难找到一件完整的精美建盏了。日本不仅收藏建盏的数量多、质量高,还有《君台观左右帐记》这样的相关文献。毫无疑问,这使得中国建盏收藏界,只能全盘接受日本的建盏品级标准。曜变盏,是建盏的顶级品类,也就是这样被全世界所认知、所接受的。

这就是曜变成为建窑盏至尊品类的复杂历史原因。为什么说它是一种文化乱象。

最主要的当然还是体现在文化属性上。很显然,曜变盏在中国宋代瓷器文化中,属于不入流的品类,根本不可能登上大雅之堂。这么说,可能很多人难以接受。见过曜变盏的人,无不称赞它的光斑七彩闪烁、变幻莫测,极其壮观。正因为它过于繁杂、过于妖艳、过于迷幻,全无宋代极简文化之意蕴。所以,才不能登上宋代无上文化之大雅之堂。可市场上有不少人,还是坚信它是贡器,是宋代宫廷用瓷。尤其是当曜变残盏在中国杭州被发现后,更认为找到了曜变盏是贡器的依据。殊不知,残器出土地址并非在宋代皇城之内,而是在旁边的一个驿站中。即使是在皇城范围内出土,也还要看它出土的地质层是否两宋的。如果是元代、明代地质层,也不能说明它是宋代皇宫御用品。实际上,即使抛开文化内涵不谈,仅仅从曜变盏的器型来考证,也可以充分证明其不是贡器。

很多建盏玩家并不清楚,底款标有“进盏”、“供御”的建盏,它们的器型与普通建盏是不同的。不仅高度、弧度有区别,束口形状的区别最明显。其束口被称为鳖唇口,比普通束口更含蓄,整个建盏的器型也显得更精致。先看上海博物馆收藏的这件供御盏,注意看它的口沿。再看我个人收藏几件供御、建盏标本,全都一样。当然,这种区别如果不是在对比状态下,一般人还是很难察觉的。正因为如此,一些早期的当地建盏造假者对此都没有认识。他们会将刻有“进盏”、“供御”款的老底足,粘贴到老盏上冒充贡器。比如这件就是,底足上再糊上一些泥土,无论看器型、看釉面、看底足,都是老货无疑。可是,我们拿过来只看了一眼,就告诉他你这是贴底。他很惊讶。而破绽就出在器型上,你看,我们把这件与标本做个对比,看看,区别还是很明显的。除了作为分茶用的大器,这类斗茶盏,只要刻有“进盏”、“供御”的,都是这种器型,还没见到过例外。所以,是否属于贡器,只看器型、不用看底款就完全可以判定了。

当我们了解到这个规律后,再来看看目前已经发现的3件半曜变盏,很显然,它们没有一件是鳖唇口,全部是标准的普通建盏束口盏器型。这样一来,曜变盏无论如何与贡器是沾不上边了。在宋徽宗钦点的建窑建盏无上文化体系中,曜变盏如果连贡器的边都沾不上,说它是建盏的顶级品类,岂不令宋代文人墨客们笑掉大牙。没错,曜变盏也是中国宋代瓷器文化的结晶,只不过,它不属于宋代正统瓷器文化的主流系列,只能归结到一个很小很小的宋代旁支文化系列中。

当然,曜变盏也是中国宋代建盏文化的结晶,

只不过,它不属于宋代正统建盏文化的主流,

只能归结到建盏文化的一个旁支中。

其次,这种文化乱象,也会同时体现在标准属性上。可以肯定的是,如果仅仅因为这种釉面的数量少、珍稀,或者漂亮、梦幻、有想象空间,就能成为顶级品、至尊品,那么,这个标准就等于没有标准。因为任何人烧制出了一种稀有釉面、梦幻釉面,都可以说它是至尊品类、顶级品类了。李细妹大师的“万山可染”建盏,以及黄美金大师的“金油滴”建盏,都是在这么一种文化乱象下,被市场炒作起来的。你可以是“宇宙星河”,我的可不可以是“苍穹云霞”。你可以是“万山可染”,我可不可以是“层林红遍”…… 这个市场还怎么有序发展,新藏家、新玩家进来,该如何去认知?现在市场上,什么“浮翠流丹”、“破茧成蝶”、“雀羽金虹”、“彩虹满天”、“龙甲油滴”、“蝌蚪鹧鸪”,什么“玉菩提”、“绽之莲”、“彩虹雨”、“蓝麒麟”、“帝王花”、“和尚斑”、“孔雀翎”、“芝麻滴”、“爆金沙”、“龙鳞王”等等,一个比一个惊艳,一个比一个梦幻,你用什么标准去辨别,用什么标准去评价。

不仅对这些创新品种缺乏判定标准,即使是曜变本身,也失去了判断和辨别标准。10年前,曜变的烧制工艺还在探索中,市场上,但凡有一点曜变属性的建盏,都会被争相追捧。而今天,曜变烧制技艺已经烂大街了。几百种不同的曜变纹、曜变斑、曜变结晶,究竟谁更正宗、谁更奇幻、谁更美丽。没有人能说得清楚了。单纯从美仑美幻的角度看,市场上超越那三片半宋代曜变盏的新工艺,还真不止一个两个。即使现在的这种超越还得不到市场公认,随后也一定会出现得到市场公认的超越。那就能说明这是建盏烧制的顶级水平了吗?

于是,我们会发现,失去了文化这个本质。收藏标准就无法立,收藏市场就无法规范,收藏爱好者就无所适从。而这一切文化乱象的源头,正是来自曜变,这一被日本人称作‘碗中宇宙’的国宝茶盏。对这个结论,不要说日本人了,建盏收藏界的很多老玩家、老藏家可能都难以接受。不幸的是,这就是事实的真相。无论它多么残酷、多么让人无法接受。最终,我们都不得不接受它。不仅要接受,还要进一步以宋代建盏的无上文化为标准,从根本上厘清和杜绝这种文化乱象。让曜变盏回到它应有的位置上,让形形色色创新建盏享受它应有的名分和价值,让建盏收藏回归到宋代无上文化之本质中。惟其如此,才是建盏文化之幸、建盏技艺之幸、建盏市场之幸、建盏收藏之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