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盏器型(三):敞口盏的豁达之气
前面,我们介绍过,建盏器型鉴赏涉及到三个关键词,分别是灵动、韵味和豁达。灵动、韵味,属于通用关键词,所有高古瓷器型鉴赏都用得上。而豁达,则是建盏器型鉴赏的独有关键词。这个关键词源自宋徽宗《大观茶论》中,对盏的描述:“底必差深而微宽。底深,则茶宜立而易于取乳,宽则运筅旋彻,不碍击拂。”翻译成白话文就是:“底与口沿必须要有一定的落差,要深一些。底还要稍微宽一点,也就是盏底面积要大一点。盏底深,便于茶即时生发,容易击起白色汤花;盏底宽,茶筅搅动茶汤时回旋余地会更大,而且不妨碍用力击拂。”由此可知,建盏盏底要深一些、宽一些,是宋代点茶的需要。也是宋徽宗定下的盏内面鉴赏标准。而“豁达”这个关键词,体现的正是这个标准。遗憾的是,这样一个重要的建盏鉴赏标准,在当今建盏制作和收藏业界,几乎无人提及。
即使今天,我们在这里提出了,恐怕也有人会不以为然。说宋徽宗要求盏要深、底要宽,那是针对当时宋代的点茶习俗而言。今天,早已不流行点茶了,这个要求自然也就没意义了。这样理解是有问题的。首先,如果我们鉴赏的是宋代建盏。那么,它无疑要符合宋人的审美意识和文化习俗,无疑得按照宋徽宗认定的标准来衡量。其次,如果我们鉴赏的是现代新盏,那就要问一句了,你这新盏是否传承了宋代建盏文化。若是,则依然要按照宋徽宗认定的鉴赏标准来判断。若不是,那就是另一回事了。最后,当宋代的建盏文化恢复后,宋代的点茶文化,还是否需要恢复。小规模恢复实际早就在进行了,我这里指的是大规模、广泛性恢复。这也是咱们这个系列视频,接下来需要重点探讨的核心话题。如果宋代点茶文化,在未来有必要大规模、广泛性恢复,那么,由“底必差深而微宽”引申出来的“豁达”,自然就是不容忽视的重要鉴赏标准了。
“豁达”在汉语中,本意是“道路畅通”的意思。用在建盏上,是形容建盏内面开阔、宽宏,点茶时,人们用力击拂也不会使茶汤溢出。学过物理学的人都知道,椭圆越圆,离心力越小。椭圆越扁时,离心力越大。那么,要想击拂时,茶汤不溅出,当然是盏内面越圆越好。而对于建盏烧制工艺而言,盏内面越圆,产生的热应力越大,烧塌或烧裂的可能性越大。盏内面椭圆形越扁,热应力越小,烧制成功的可能性越大。那我们都知道,古代柴窑烧制建盏的成功率本来就很低,如果为了满足点茶击拂需要,让盏内面趋于圆形,那成功率就更低了。这是当时任何窑场都无法承受的。所以,我们今天看到的绝大多数建盏内面,都成椭圆形,就是这个道理。这些理论我们了解一下就行。实际鉴赏,还是需要多观摩实物,最好是能有一些实物做对比。下面,我们就来进行一些这样的对比。
这是宋代的一些普通束口盏,常见的器型。单独看这些器型,或者单独看某片盏,或许都没啥感觉。我们再来做些对比。看看,这两片建盏以及它们的内壁,是否有什么区别。能感觉到它们的区别吗。我左手的这片盏,器型更高一些,也就是内壁更深一些。而底部呢,也更宽一些。也就是更“豁达”一些。“豁达”这个关键词中,“开阔、宽宏”,这是“豁”。用力击拂茶汤也不溢出,这是“达”。而“达”字的本义是畅通。所以,“豁达”除了形容盏底要稍微深一些、宽一些外,主要还是在强调盏内壁的畅通和流畅。它描述的是一种特殊美感。一种盏内面宽敞、有深度,弧度流畅,线条圆融、酣畅,有一种“豁达”之美的感觉。当然,“豁达”的“达”,与“条达”的“达”一样,还有另外一种文化层面的重要内涵。这是另一个话题,后期会有专门介绍。
下面继续进行实物对比,来体会一下这种“豁达”所呈现的美感。大家看,这片建盏,底部既不够宽敞,盏壁深度也不够。显然,谈不上“豁达”。这片呢,深度有了,可宽敞还差一点。而这片既有宽度、也有深度。可以说有一定程度上的“豁达”了。这片盏底有开裂,破坏了流畅感,也就无从谈“豁达”。再把这两片对比一下,我左手这片,显然比右手这片更“豁达”。因为,左手这片,盏底更宽阔、更敞亮,从盏底到盏壁既有节奏感、又不乏通畅。但底部的宽度,似乎还不够理想。唯有这片,我们来看看,假若它没有变形的话,或许,它的“豁达”属性,比刚才对比的其它几片都好。不知道大家能否通过视频感觉到。
有人不大理解。说用现代技术,我将底做宽一点,盏壁做高一点,那不是很容易吗。是的,这些是很容易。即使在宋代,要将内盏面做得宽一点、深一点也不难。难的是,你要想保持建盏器型整体美感和斗茶体验的前提下,还能做得更宽一点,更深一点,就不容易了。建盏的束口盏,在中国古陶瓷史上,是一种独一无二的存在。它是专门为点茶而诞生的器型。在束口的前提下,如果要将内盏面做得更深一点、更宽一点,很容易形成水桶型,那就破坏了建盏的美感。而更重要的是,点茶、斗茶要求建盏必须保温。可如果既要外形保持建盏的美感,又要让内盏面空间更深、更宽一些,那势必会造成某些部位胎壁变薄,使得建盏保温效果下降。这样的盏,就不适合用于点茶、斗茶了。
所以,如何在一片小小建盏上,既要保持美感,保持较高烧制成功率,又要具备好的保温效果,还要兼顾内盏面更深和更宽,体现出“豁达”之美。这不仅是对烧制工艺,更是对审美品味,提出了更高的要求。近20年来,我们过手和收藏了数以千计的宋代建盏整器和残器,真正符合“豁达”这个标准的建盏,寥寥无几。社会上,无论是我们看到的三片半曜变盏,还是那几片在市场上拍出数千万高价的油滴盏,其内盏面,没有一片真正符合“豁达”这个鉴赏要点。由此可知,从烧制工艺而言,要满足这个标准,极不容易。
至此,宋徽宗在大观茶论中提出的建窑建盏鉴赏标准,釉面和器型都已论及。剩下的就是胎骨了。下一期,我们会从宋徽宗说的“盏惟热,则茶发立耐久”角度,围绕“沉手”这个关键词,来剖析这个话题。
好,本期视频先到这里。咱们下期再接着聊。谢谢!